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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水》:存在与虚无

 汤姆·泰克维尔导演的电影《香水》萃取自德国作家帕?聚斯金德的著名长篇小说《香水:一个谋杀犯的故事》。这部诞生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小说以生动流畅的笔调讲述一位嗅觉奇才谋杀26位少女的精彩故事。每一次谋杀均抱以同一目的:即迷上她们身上特有的体香,妄想探索之永久占有之。对少年杀手而言,每一次谋杀都是一场恋爱,但是他爱的不是人,而是她们身上馥郁纯净的女体之香。小说自1985年出版以来,始终高居德国畅销书排行榜前列,被译成四十余种文字享誉全球。影片《香水》对原作略作修改,但整体情节得以沿袭。
 众所周知在视听环境下表现气味的难度远远高于在文本环境中描述气味,气味怎样被演绎才得以使观众通过屏幕体味到其妙不可言,并且气味的意义何在?略微不当的处理都可能使影片弱化气味这一主题,并在更高层的中心意义上流于媚俗。编剧安德鲁?柏金在改编剧本20多次之后最终找到创作的核心,在不脱离小说原著前提下依托情节修改、人物重塑、拍摄技巧、背景音乐等方面生动展现数万种气味的融合以及彼此抽离,并成功定位男主人公格雷诺耶谋杀的最终动机,也就是文章最高层次的文化意义——人类“想被认知的迫切感和欲望。”对影片《香水》的研究,无异于站在美学立场上进行悠远而古典的哲学性探索。

格雷诺耶:被遗忘和被损坏的个体存在

 前苏联文艺理论大师巴赫金认为,自我存在于他人意识与自我意识的接壤处。“一个意识无法自给自足,无法生存,仅仅为了他人,通过他人,在他人的帮助下我才展示自我,认识自我,保持自我。最重要的构成自我意识的行为,是确定对他人意识(你)的关系。”(1)格雷诺耶一生生活在与他人隔绝的状态中,性格孤僻行为低调,被爱与被关怀的缺失令他在他人意识中始终无法占有一席之地。格雷诺耶既不可能“通过他人”在他人帮助下“展示自我”,那么对自我的认识必只能处于混沌与虚无状态。
 常理而言,与格雷诺耶有关联的第一个外人是其母亲,正常孩子在母亲腹中栖息十个月之后,来到世上,集母亲的万般宠爱于一身,并被教育为知道自己的姓名与最基本的自身情况。但是在那个臭气熏天的巴黎晴日,格雷诺耶的母亲意识到这个孩子是累赘与祸胎。她丢弃他,妄图置他于死地。格雷诺耶用人生的第一场啼哭轻而易举把母亲送上绞架。如果说格雷诺耶最初的被认知是母亲对他的丑恶印象,那么随着母亲的死亡,他的被认知也就消失,自我意识第一次清空。
 影片中借助死亡方式将格雷诺耶的自我意识清空的事件共有四次。母亲死后,格雷诺耶随之被送往当地孤儿院。孤儿院生活冷漠而令人情感淡薄,当他长到一定年岁,院长又将他卖于街边制革坊作学徒,又一个在命运途中丢弃他的人,在拿得钱财的归家途中被人抢劫,割喉致死。而他的第三个寄主将他像牲口一样奴役,每天没日没夜地劳作以为其制造财富,当某一天他忽然发现可以将格雷诺耶卖个好价钱时,他毫不犹豫地将其转手,兴高采烈地跑去喝酒——这第三位抛弃格雷诺耶的人,在当天夜里死于酒后溺水。随后格雷诺耶在香水制造师傅店铺作学徒,为其制作美轮美奂的香水换取金钱,香水师傅酷爱金钱与虚名,当格雷诺耶提出想去法国南部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给这位少年自由,条件是格雷诺耶要为他写下一百个香水配方。格雷诺耶写了,背着简单行李离开巴黎。香水师傅心满意足地抱着记满配方的本子进入梦想,半夜房子坍塌跌入湖中,贪心的老师傅与配方一起被河水卷走,不再归来。
 巴黎时期的格雷诺耶无限孤独与不被人喜爱。随着仅有的与之发生交互关系的人的纷纷死亡,他的自我认知也彻底被消解一空,一次次陷入空白与虚无。那时的格雷诺耶并没有追寻自己是谁的想法。他的自我意识是懵懂的完全未被开化的。他以低调的生存姿态换来顽强的生命力,生活中所有的乐趣以及寄托也许就是如阅兵般隆重检视各种物体的气味。一杆枯木、一个腐烂的苹果都能让他沉溺其中。气味不会伤害幼小的格雷诺耶,却能消解他生命的孤独。格雷诺耶对气味的敏感与生俱来,但直到长大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毫无气味依附的痕迹。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具备气味的存在之物,这是不是暗含了一个颠扑不灭的真理:人总是在不断探索中认识自我完善自我,却永远到达不了完美的自我。气味是格雷诺耶的补集,于是必然成为他一生追寻的圣迹。
 南去格拉斯路上的格雷诺耶误入某个山顶洞穴,深呼吸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毫无常人具有的气息,瞬间他的悲伤近乎将他摧毁。如果说这是格雷诺耶第一次自觉地审视自己的存在,那么结局多么另他沮丧。他的灵魂的物质载体——他的身躯竟没有他人都有的东西。格雷诺耶山洞内的呐喊代表其自我意识的痛苦觉醒,伴随对个人存在的质疑甚至完全否定,而其在雨中冲洗自己的过程隐喻其重塑自我的决心——尽管这样的重塑也许又是不自觉的。但是从此之后观众看到格雷诺耶踏上了果断的漫漫杀戮之路。潜意识中格雷诺耶希望借助别人的存在来填补自己虚无的“此在”——这样的解读,也许恰当。

少女:被膜拜与被置换的“他者”

 毫无疑问影片中红发少女是以格雷诺耶对立面的形式存在,具备格雷诺耶身上欠缺的所有积极性特质。少女和格雷诺耶分立于人类生存状态的两极,少女的美丽对立格雷诺耶的丑陋,少女的热情对立格雷诺耶的孤立,少女的香气馥郁对立格雷诺耶的气味缺失,少女的讨人喜爱对立格雷诺耶的备受嫌弃。但是由于格雷诺耶对于气味的先天性敏感以及对认知自我的渴望,少女成为格雷诺耶生命中华美的宾语,被屠戮的对象以及被膜拜的神祗。从认知的角度出发,也许少女可以被解读为逆向世界中的另一个格雷诺耶,一个格雷诺耶向往却永远不可能真正变成的负极的格雷诺耶。
 泰克维尔无意把《香水》拍成情色电影,却在少女形象的塑造上下足功夫。每一位被选中参演剧中角色的女孩都美丽动人。格雷诺耶谋杀的少女除却马雷街的红发女孩外,其余尽数格拉斯城中最年轻迷人的一批。泰克维尔自然不可能用均匀镜头详细展示每位少女的美,他着力于其中两位对格雷诺耶生命具有转折意义的女孩,即马雷街的卖李子少女以及格拉斯最美丽的女孩罗拉,而对其他少女则以一笔带过的方式令格雷诺耶的十余场谋杀在屏幕上得以实现。
马雷街的卖李子少女是影片中第一个芬芳得让格雷诺耶心跳不已的女子,尽管最终她的体香并未被制成香水以圣洁而血腥的方式留存下来,但是在格雷诺耶的生命中,她却是他对于个体认知的第一次探索。在这之前格雷诺耶关于气味的实践仅限于碎石枯枝以及身边无甚美感的人,在那之后格雷诺耶学会了用鼻子探索生命中值得被珍藏与珍惜的东西。如果说那时格雷诺耶的自我意识尚未被唤醒,对世界的认知仅停留在懵懂的对外的缺乏重点的开放式探索上,那么正是马雷街少女的体香使格雷诺耶此后的认知有了重心。
 影片中马雷街少女出场时的镜头变换依次如下:少女的脚、跟拍到左肩和篮子、格雷诺耶、格雷诺耶转过墙角追踪少女、少女飘逸的几缕红发、挎着篮子的手肘、少女的胸部、格雷诺耶、依然少女飘逸的几缕发丝、格雷诺耶、格雷诺耶快速跟踪的脚步、格雷诺耶焦急而激动的脸、格雷诺耶的脚步、少女在人群中的背影、格雷诺耶的深呼吸、镜头推进下少女越来越清晰的背影、格雷诺耶陶醉的呼吸、少女裸露的右肩、少女的红发、格雷诺耶闭上眼睛深深迷醉的呼吸——格雷诺耶睁开眼,赫然发现人群中消失了少女的身影。影片以分割特写的方式让少女的美丽特质在观众印象中不断加深,期间不时穿插格雷诺耶沉迷的表情和深呼吸以展现少女体香的馥郁芬芳。广场上烟火燃起,人群在狂欢,仿佛为格雷诺耶杀死少女的过程平添宗教性质的狂欢意义。格雷诺耶谋杀少女的神情何其虔诚,而动作则是异常焦迫与热切。他全心投入于把她体香嗅干这一伟大的使命,仿佛要把所有香气永远摄入自己的记忆。马雷街少女的死令其身上特有的处女体香转移到格雷诺耶深邃的认知意识中,前者的毁灭意味着后者认知的更加充盈,于是格雷诺耶与少女之间形成互为消长的关系,两者的对立深化,即格雷诺耶与美之间、格雷诺耶与美妙的气味之间、格雷诺耶与被人喜欢与接受之间产生更大逆差。
 马雷街的少女曾反复出现在决定格雷诺耶制香生涯的几个关键点,并且一直以和格雷诺耶对立(至少隔离)的状态出现。格雷诺耶一直处于不被常人接受与认知的状态。直到最后一次格雷诺耶站在刑场上,幻想与马雷街少女的肌肤之亲,他克服了谋杀的欲望而以温柔姿态与少女拥抱。第一次。两者之间的对立消解,肌肤之亲代表格雷诺耶突破障碍得以和美好的存在物和谐共处并相得益彰。也许这就是巴赫金所说的通过他人、在他人帮助下展示自我、认识自我并让自我被他人认知。格雷诺耶第一次实现对自我意识的肯定,他成功了,尽管只是借助很久以前记忆中那场遥远的幻像。
 而格拉斯的少女罗拉则暗含另一象征意义。这位影片中最美丽的女孩是格雷诺耶实现自我认知与被认知过程中最华丽的挑战。她年轻漂亮充满生命的活力备受他人瞩目,相比马雷街少女她是与格雷诺耶更决绝的对立。同时罗拉的出现险些把格雷诺耶的自我认知之路引向另一种可能。在格雷诺耶追踪罗拉的几年中,他有数次很好的机会置罗拉于死地,但是也许是冥冥中的刻意安排,也许真是出于格雷诺耶对这位少女的怜悯之心,格雷诺耶一直都未曾下手伤害少女。格雷诺耶的认知之路出现分支,一条可能导向他走到彻底的天才与癫狂之路,制作出美丽的香水,从而用气味弥补生命中对自我认知的缺失;而另一条路却能带他走向人性的温柔,也许在谋杀停止后他能在心灵的平静中寻找到自己诗意的栖息之地。
 这样的两条岔路暗示了人类进退两难的困境,如果说人类在远古时代就开始了找寻自己的归属之路,那么随着意识的丰富以及物质发展所提供工具的增多,探寻的路程也会延伸出若干可能。TO BE OR NOT TO BE?以及让自己成为如何的BEING(存在),这是人类亘古面对的难题。尤其在现代多元化社会,人自身的发展于潜意识中也会碎裂成多种可能,一个头脑甚至能被多种意识形态划分为若干分区。人类有意无意地解构自己的思想以及理想,并发现解构之后衍生的若干思想/理想彼此冲突,无法和谐共处。人就是在自身的冲突中意识到痛苦却无法回避痛苦,一如达利《内战的预感》将人体撕裂,战争的一方与另一方都是自己,无论哪方胜出,都是对个体内在另一本真的毁灭。格雷诺耶在求证自己存在之路上同样无法逃避选择存在方式的痛苦,谋杀与放生以及各自代表的深度隐喻经过多年纠结之后,格雷诺耶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谋杀少女。他在自己的认知之路上踏出最壮美一步,并用内心庞大的挣扎与犹豫为其作出注释,只有当他看到来自少女身体的浓郁芬芳从滴管口中渗出,也许内心的痛苦才得以被部分(但不可能全部)消弭。

镜头?音乐:视听环境下的嗅觉依存

 电影《香水》如何用视觉表达传递嗅觉效果是影片最具挑战性的问题,《香水》中对于气味的表现丰富而独到。泰克维尔在《罗拉快跑》之后又一次发挥了镜头的想象力,在这部古装片里运用不少现代的镜头转换方式:镜头以呼吸的节奏在鼻子嗅入动作的特写和各种物质、场景间切换传达了质感在嗅觉上的体现;用特写、慢镜头巨细无遗地展示蒸馏、提取香料,包括用油脂在人体取香等专业的制香过程,香味仿佛慢慢渗透在画面;而各种典型的象征物——如一大片薰衣草花田、放满上百种香料的仓库、烂肉、内脏和呕吐物等等——都能迅速激起嗅觉的反应;影片中还多次运用追踪拍摄,如同卫星定位一般逐渐推进到气味源;旁白的存在不仅能够提纲挈领地交待故事的思路与进程,也进一步体现出气味的清晰与无孔不入;本?韦肖的表演使格雷诺耶的形象鲜活起来,他在缺少台词辅助的情况下,光凭眼神和肢体(尤其是鼻子的动作)就演绎出对虚无的气味的敏感和狂热。整部影片处于金色的温柔而厚重的暖色调中,很多画面如同油画一样给人以悠远神圣的错觉,正是这种厚重的油画效果,不仅彰显了香气的厚重与馥郁,也消解了一向伴随谋杀而来的恶心效果。
 最经典的莫过于年幼时期格雷诺耶初识人间百味那一段,片中在视觉上采用大特写加快切:格雷诺耶推开门出现在镜头前,格雷诺耶向前走,镜头执着于他的上半身,格雷诺耶深呼吸,其后镜头切换,在树枝、枯叶、烂苹果、格雷诺耶的鼻子、脸、长睫毛眼睛之间流连,随后镜头聚焦到一棵苹果树上,大特写,仿佛尘世的一切气味均融汇于此,气味弥漫纠缠,煞是浓郁华丽。还有少年时期格雷诺耶躺在木头上辨别气味一节,也甚是精彩:片子采用长镜头跟拍,从一段木头开始,镜头拉向远方,越过草地,奔向湖泊,直至深邃的湖水底部。配合格雷诺耶对气味辨析性的喃喃,观众身临其境般嗅到干燥的木头、湿润的草地、温暖的石头、冰冷的水的气息,空间跨度之大,气味表现之多,在一分钟内从容呈现给观众。
 无疑,泰克维尔对气味的演绎格外成功,这位深谙美学之道的电影人丝毫不吝啬在影片中发挥其视觉才华。他如所有人期待那般顺利将嗅觉体验通过画面方式直观而可信地展示出来。同时嗅觉视觉化也有助于丰富影片的视觉艺术维度,两者浑然一体,相辅相成,共同衬托作品的主题。
 泰克维尔也毫不忽视对背景音乐的运用,他邀请著名音乐人Johnny Klimer和Reinhold Heil共同完成《香水》的所有音乐编写,并邀请柏林爱乐乐团倾情演绎。那缭绕在耳边的曼妙音乐,一如贴在鼻粘膜上久久不散的香气,蛊惑了观众。有人评价说听过《香水》的电影原声,甚至可以不看电影,即能感受到少女体香的芬芳馥郁以及街市气味的颓败奢靡。《香水》的电影音乐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使命,即为展现气味的纷繁浓郁推波助澜。虽然“一个谋杀犯的故事”的副题让人感到阴森,无处不在的宏伟庄严的交响乐却赋予“谋杀”二字隆重的仪式感。每次谋杀及用尸体制香的过程都伴随女高音犹如天籁的咏叹,充满神秘、幽远、恬静的神圣气息。偶尔出于剧情需要展现巴黎庸俗的恶臭,就有拨云见日的鼓点滚过,音乐变得躁动而蓄势待发。
 《提着李子的少女》是片中最为惆怅的美丽旋律。随着缥缈的高音渐次清晰,马雷街的红发女孩提着篮子出现在格雷诺耶视线中,其独特的女体之香诱惑着格雷诺耶,男子在致命的香气指引下情不自禁追踪她,并真诚地杀死她占有她的气息。多么感谢作曲家能让这温馨的竖琴在臭气熏天的臭味中飘出、弥漫在格雷诺耶那敏感而贪婪的鼻孔里。前一段音乐安详中有种不安的美丽,后面一部分则呈现黄李子的散落、少女的永远沉睡。
 而《邂逅罗拉》无疑是影片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慌乱紧张地屏息若久后,终于,罗拉出现了在格雷诺耶视界之中。音乐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浓香,香气在飘渺的歌声中渐浓渐酽,然后慢慢散开,像梦一般瑰丽,像金光一样璀璨不熄。即使影片结局众人被香水迷醉的场面,也不及罗拉出现时音乐的馥郁。因为罗拉是片中最美的少女,唯只有如此芬芳的音乐,才得以匹配其女王般的华贵与美丽。

香水:永存与死亡的双重悖论

 弗雷泽在《金枝》中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瑞典国王奥恩或莱恩一生共得十个儿子,在他把第二个儿子献给神之后,他得到启示,只要他每九年给神献祭一个儿子,他就可以活下去。他献祭第七个孩子的时候,他还活着,只是很衰弱,不能走路,得用椅子抬着。然后他献上第八个儿子,又在床上躺了九年。这之后他献祭了他的第九个儿子,再活了九年,但这九年得用牛角喂他吃,像喂一个断奶的孩子一样。他想把他剩下的第十个儿子也献给奥丁,但是他的臣民们不容许他这样做。于是他就死了。(2)
 血祭是最古老和最普遍的虔诚行动。以人献祭至少可追溯到二万年前人类最早出现的时期。如《金枝》描述般的献祭行为在历史上时有出现,即使现在知识已开发到较为丰盛的阶段,在美洲以及南太平洋诸岛上人祭习俗依然广为存在。一般献祭的具体目的各不相同,譬如希望庄稼丰产、出行平安、战争胜利或者延年益寿,但归结到终极目标却只有一个,即人类渴望永远不灭的自我,希翼长久存在的幸福。
 影片《香水》中格雷诺耶最初被宣判执行死刑仅只出于对一个谋杀犯的常规性处罚。但当香水瓶打开,格雷诺耶手中缭绕少女体香的丝帕轻轻一扬,行刑的性质瞬间有了改变。在这短短时间中格雷诺耶在人们眼中成为纯洁的天使,他们以“王子”称呼他,势在必行的行刑成了集体膜拜,原本吵闹作一团的平民都向刑台上的“王子”伸出虔诚双臂。事件顿时有了献祭意味,而更具有宗教意味的是紧接着刑场上所有群众像被强大的爱感召似的,互相拥抱5,彼此亲昵,场面犹如狂欢般圣洁而华丽。
 也许可以这样定义格雷诺耶的身份:格雷诺耶的过往苦难以及被命运引领向刑架意味着他是一位受难者,犹如两千多年前的耶稣般符合受难者原型的定义。他们的存在往往没有自我意识或者自我意识被他者刻意弱化,唯一的使命是以生命为代价换来他者的幸福。受难者有可能被关在木笼中活活烧死,或用木柱刺死,或用乱箭射死等。《香水》开场观众便得知格雷诺耶将被杀死的讯息,暗示格雷诺耶的受难者身份被预先设定。所以接下来的情节就在格雷诺耶被命运束缚与企图通过认知自我与被他人认知的方式逃离命运之间摇摆。影片结局格雷诺耶的逃离刑场是否意味着他摆脱了命中注定的祭品命运而重获自由?答案是否定的,格雷诺耶给了格拉斯的群众一场盛大无比的狂欢——欧洲的狂欢节民俗可以追溯到古希腊罗马时期,甚至更早,它来源于古代的神话传说与仪式(3)——而狂欢的实现也意味着祭祀的完成。格雷诺耶的逃离并不能代表他顺利逃脱命运预先为他设定的悲剧之路而找到自我存在的意识,而只能说明,格雷诺耶死了。
 格雷诺耶在“死”之前回忆起马雷街的美丽少女,他的脑海中出现自己与少女肌肤之亲的幻像,泪水从他眼角落下来。格雷诺耶望着群欢的广场,他的献祭者使命已经完成,原来的格雷诺耶不复存在,新生的格雷诺耶只是一位普通的凡人。自我意识温柔地被他感知,他认识了自己,他终于成功地让自己被自己认知到。尽管这种认知伴随着痛苦的忏悔。
 格雷诺耶循着记忆中幼时气息的痕迹回到出生的巴黎菜市场。他看着熙熙攘攘的凡俗世人。格雷诺耶缓缓开启手中足以征服世界的香水。他把香水倒在自己头顶。瞬间,原本死气沉沉的菜场欢腾了,人们聚拢到格雷诺耶身边啃食他的身体。格雷诺耶从世界上消失。分析格雷诺耶的行为,发现这是他第一次遵从自己清晰的自我意识做一件事情——他对自己的认知不再虚无,取代原本生命中空缺之处的是满满的自我意识以及对过去深深的忏悔。重回出生地意味他知道了自己是谁,而选择被分食则是格雷诺耶勇敢地面对最本体自我的表现。格雷诺耶第一次被外界认知,并被外界喜爱与接纳。他和他者融合在一起,用最决绝的方式与他者产生“交互式关系”。这意味着新的格雷诺耶诞生了——尽管他已从这世界上消失。

注释:
(1)郝建:《欧洲电影分析》,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7年1月,303页。
(2)弗雷泽:《金枝》,新世界出版社,2006年9月,上卷290页。
(3)朱立元:《当代西方文艺理论》,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4月,264页。